本刊记者 关俊龙

一则令人五味杂陈的新闻，撕开了养老服务精细化治理的一道裂口。河南郑州一名89岁老人，为领取每月数百元的高龄津贴，需由儿子每月驱车往返60公里，举着当天的报纸和户口本拍照，以此证明“我还活着”。社区工作人员振振有词，说“现在AI技术太发达了，视频和照片都有可能造假”，拒用带水印的照片和视频，理由也并非全无道理，确曾发生过冒领补贴的情况。然而，一个本应传递社会温情和尊重的惠民政策，在执行端异化为一场令八旬老人和家属不堪其扰的“认证马拉松”，这对公共政策的“回应性”提出了尖锐拷问。

比老人每月举报纸更令人深思的，是这项“土办法”政策退行背后的深层次原因。据报道，郑州市此前曾使用“郑好办”App进行人脸生物识别认证，但2023年左右因部分老年群体反映使用智能手机困难而取消。于是认证权限被下放到各街道办和社区，结果标准五花八门、各行其是。有的社区允许用带水印的相机，一个季度审核一次；有的则要求每月举着报纸和户口本，片纸不得马虎。这绝非偶然的基层执行偏差，本质上是一次“技术跃进，遇到阻力，简易回归”的公共服务路径依赖的直接投射。

把时间轴拉长不难发现，围绕高龄津贴认证的便民与防弊天平，屡屡在来回摆荡。一个典型的公共服务闭环应当是以技术创新提升服务可达性，以兜底机制补救数字鸿沟。然而郑州此前以“部分老人反映困难”为由取消线上系统，等于将技术进步带来的便利之门一关了之，不仅没有解决老年人的“数字困境”，反而把更多老人推向了更加原始的“自证活着”怪圈。这一看似“照顾老年人”的政策回撤，最终以更折腾、更落后的方式惩罚了最需要照顾的老年人群体。这不能不说是政策设计上的“好心办坏事”。

“让信息多跑路，让群众少跑腿”，这是2016年国务院推进“互联网+政务服务”以来的政务革新方向，已在社保、医保、企业注册等领域取得显著成效，但为何偏偏在高龄津贴认证等涉老服务上屡屡卡壳？关键症结在于，“数字鸿沟”不能简化为“取消数字手段”，而应转化为“数字包容”的制度创新。所幸郑州最终走出了这一步。6月5日，“郑好办”App的高龄津贴在线生存认证渠道正式开通，每年仅需一次动态人脸核验，彻底告别每月举报纸拍照的折腾。这一调整至少在便民维度上回到了正轨。为老年人保留线下服务渠道、为不会操作的老人提供上门服务，也应该成为公共服务适老化改造的标配。

然而郑州的案例既不是孤例，也不应随着地方系统的重启而被淡忘。放眼全国，每逢社保年审季，老年人举着日历或当日报纸拍照“自证还活着”的场景仍在上演。各地认证频次、方式、容错率千差万别，部分省份已明确要求坚持“静默认证为主、自主认证为辅、兜底认证为补”的原则，严禁增加上传照片、手持日历拍照等认证要求。这表明，从老人举报纸折腾到“一次刷脸管一年”，从基层被迫“严防死守”到数据跑路替代人跑腿，技术上完全可行，真正考验的是管理部门能否破除路径依赖、打通数据孤岛的决心和智慧。

高龄津贴认证反复踩坑带来的启示其实非常朴素。公共服务适老化，不是把技术手段一撤了之，而是要在“高水平防范”与“高效服务”之间寻找动态平衡。技术是为人服务的工具，绝非制造麻烦的源头。如何通过跨部门数据共享实现“静默认证”，如何为数字弱势群体保留有温度的人工通道，如何避免因个别造假事件就把所有老人当作潜在的造假者来防范，这些问题的答案恰恰决定了高龄津贴这项尊老福利是温暖的民生保障，还是冰冷的身份羞辱。

别让一位89岁老人每月举着报纸和户口本拍照的刺眼画面，成为衡量我们社会福利精细化治理水平的一面照妖镜。我们需要的不只是技术的重新上线，更是制度设计中对人的尊严的真正敬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