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刊记者 关俊龙
山东东营市第一中学的新生入学信息采集表最近引发了一场不大不小的风波。表格上除了常规的学生基本信息,还专门设置了“家庭车辆信息”栏目,要求填写车辆品牌型号和购置价格,甚至包括家庭负债情况。校方解释称,车辆信息用于治理校门口违规停车,购车金额则与学生申领贫困补助有关。当地教育局迅速介入,已责令学校删除超范围采集的信息并完成整改。
这并非孤例。就在不久前,江苏丹阳某小学索要家长工资流水,湖北天门一小学要求学生填写“父母职业观察单”,云南4所公立幼儿园要求家长报名时提供工资流水和物管缴费凭证。类似事件轮番上演,公众的愤怒也越来越强烈。
入学表格变成“验资报告”,问题出在哪里。2022年教育部已明文规定,严禁采集学生家长职务和收入信息。东营一中的做法直接触碰了这条红线。但比违规更值得追问的是,学校为何如此执着于“摸家底”。
校方的解释经不起推敲。治理校门口违停,登记车牌足矣,车辆价格与违章停车之间毫无逻辑关联。贫困补助审核更应建立在自愿申请和隐私保护基础上,而非面向全体新生强制普查资产。把这两个风马牛不相及的理由捆绑在一起,恰恰暴露了校方真正想要的并非车牌或车价本身,而是通过这些信息拼凑出一幅学生家庭的“经济画像”。
这幅画像一旦完成,后续的隐忧便接踵而至。家长最直接的担忧是学校会否“看人下菜碟”。从班级座位到学生干部选拔,从评优评先到对外推荐,当老师手中握有一份按家庭经济状况排序的名册,教育的天平便已倾斜。即便学校承诺公平对待,这种担忧本身就已经构成了对家校信任的侵蚀。更隐蔽的危害在于学生群体内部。一辆车的价格标签足以在未成年人之间划出攀比与羞耻的鸿沟,让家庭条件普通的孩子尚未走进教室就先背负起自卑。
有人或许会说,填个表而已,何必小题大做。但信息过度采集的风险从来不在于“填”这个动作本身,而在于信息被采集之后的流向。2024年,一起案件中王某帮助培训学校查询车辆具体信息多达2500余条。不法分子在学校附近拍摄接送学生车辆的车牌,通过非法渠道查询车主信息后再转卖给培训机构用于精准营销。这些案例提醒我们,当学校大规模收集学生家庭的敏感信息,信息安全的防线能否守住,从来不是一个可以打包票的问题。
更深层的问题在于,这种“查家底”式管理折射出一种功利化的教育思维。学校将学生家庭的社会经济地位视作管理资源甚至“学校实力”的一部分。有的学校直接询问家长“能提供哪些资源”,有的按家长背景将学生分类。教育的本质被置换为资源的整合与利用,家校合作异化为利益交换的媒介。当学校开始关心学生“开什么车”,教书育人的核心职责便被功利算计所取代。
所幸这次事件中,教育局的反应足够迅速。整改只是第一步,更重要的是从制度层面扎紧篱笆。一方面需要强化问责,让违规采集隐私的行为付出实质性代价;另一方面也需统一规范招生信息采集的标准清单,从源头杜绝学校自行增设经济类填报项。但制度之外,更需唤醒的是教育者对“有教无类”这一基本信念的回归。任何学生进入校园,都应得到一视同仁的对待,不应因其家长职务高低、财富多寡而有所区别。
一张表格虽小,承载的却是教育公平的底线。家长把孩子送进学校,期待的是知识的光芒而非势利的眼光,是平等的对待而非阶层的标签。这个期待,不该被一份“验资报告”所辜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