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刊记者 关俊龙

7月26日13时40分，甘肃定西市渭源县双石门景区，短时强降雨引发的山洪裹挟着泥沙和石块倾泻而下。有亲历者回忆，“两层楼高的水一下子涌来”。截至当日18时，10人遇难、23人受伤。300多名消防救援人员、68辆消防车连夜搜救，截至当晚解救被困人员240人。

这场悲剧并非毫无征兆。定西市气象台26日10时30分发布暴雨黄色预警；渭源县气象台9时06分发布雷电黄色预警；定西市应急管理局微信公众号10时27分发布强降雨预警。预警信息从市级到县级，从气象台到应急管理部门，层层发出。可山洪来了，人还是没了。

问题出在哪里。出在预警信息到得了手机、却到不了现场的“最后一公里”。

双石门景区地处峡谷，手机信号不好。游客刘全回忆，从开始下雨到山洪袭来，大概不到20分钟。这么短的时间窗口里，即便手机上收到了预警推送，在信号微弱甚至无服务的山谷中也未必能及时看到。更何况，多数游客出发前看的天气预报显示“下午5点有小雨”，没有人在意。预警信息发在了公众号上、发在了融媒体平台上，可景区里正在河滩上搭帐篷的人，谁在看手机。

这暴露出一个老问题：预警信息的生产和分发机制，与现场应急响应之间存在断裂。气象部门负责“发”，应急管理部门负责“转”，可真正应该“用”的人，景区经营方和现场管理者，却没有建立起一套把预警转化为行动的标准流程。

26日14时36分，景区运营公司才发布闭园公告。而此时山洪已经发生。一家三口在景区门口被工作人员拦下，说“里面太昏暗了，不安全”。这说明现场工作人员并非完全没有安全意识，但这种零散的、凭个人判断的劝阻，远不足以应对突发山洪。

双石门景区由渭源县渭河文化旅游产业发展有限责任公司经营。2024年的一份政协提案显示，该景区“管理粗放”。当地政府公开信息称，高山草甸露营是“主推项目”。景区没有集中营地，游客“看到景色不错的地方，就可以停车，在河边的草原上搭帐篷”。有游客在社交平台分享攻略：“景区可以露营，自带烧烤炉、帐篷椅子”。门票8元、停车费10元。一个收费如此低廉、管理如此粗放的景区，在暑假旺季每天接待300到600人，过夜200多人。这不是在经营景区，这是在“放养”游客。

近年来露营经济高速扩张。定西市文旅局2025年答复政协提案时明确表示，要“培育露营经济新增长点”，并将双石门作为“生态探险型露营模式”的典型案例。一边是地方文旅部门大力推广露营，一边是景区管理粗放到连基本的预警响应机制都没有。露营经济的账本上，只算了门票收入和游客增量，没有算安全投入和风险成本。

国家防总已针对甘肃启动防汛四级应急响应，工作组赶赴现场。甘肃省水利厅将定西市洪水防御应急响应从Ⅳ级调整为Ⅱ级。这些是事后补救。但是遇难的10人，不是应急响应能换回来的。

这起事故让人想起2022年四川彭州龙漕沟山洪，同样是网红打卡地，同样是山洪吞噬露营者。三年过去了，类似悲剧仍在重演。

谁来为“野景区”的安全兜底。双石门有运营公司、有门票、有收费，它并非法律意义上的“野景点”，但其管理方式与野景点无异。这类介于“正规景区”和“野景点”之间的灰色地带，恰恰是监管最薄弱的环节。它有景区的名头，却没有景区的安全标准；它有经营收益，却没有安全投入。

预警信息发出后，景区有没有义务关闭入口、劝离游客。当然有。预警信息明确指出“建议旅游景区密切关注气象信息”“引导游客合理安排行程”。但“建议”二字，让这条要求变成了一纸空文。没有强制性，没有罚则，景区经营者自然没有动力在 revenue 和 safety 之间选择后者。

但事发前景区“明令禁止露营”的说法与实际情况严重不符。如果真有禁令，为何大量游客能在河滩扎营。如果真有管理，为何山洪来时无人组织疏散。禁令挂在嘴上，管理停在纸上，唯独安全落不到地上。

定西市主要领导7月上旬曾调研防汛减灾，要求“坚决摒弃麻痹思想和侥幸心理”。不到20天，悲剧发生。不是没有提醒，不是没有预警，不是没有制度，是制度在利益面前成了摆设，是预警在“来都来了”的侥幸心理面前失了效。

对游客而言，8元钱的门票买不来安全保障。对景区而言，收来的门票钱有没有拿出一分用于安全设施和应急演练。对监管部门而言，一个每天聚集数百人的“网红打卡地”，其安全资质有没有人核查、其应急预案有没有人验收。

山洪冲走的不仅是帐篷，还有“野景区”的安全底线。这条底线，不能每次都用人命来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