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刊记者 关俊龙

短短几天之内，两所高校的录取通知书先后被曝出现低级错误。兰州博文科技学院将“身份证”印成了“身证份”。广州职业技术大学则把“本科”印成了“专科”。两所学校都在第一时间回应了，一个说“当天就发现了错误，只发出很少一部分”，一个说“只涉及到一两个专业的部分学生”。措辞相似，态度也相似，道歉、召回、补发，流程走得干净利落。

但流程走得越顺溜，反而越让人心里不踏实。

录取通知书不是一张普通的纸。对寒窗苦读十二年的学生来说，它是十二年努力换来的一个交代，是人生新阶段的入场券。对一所高校来说，它是递给新生的第一张名片，是学校精神气质最直观的体现。中青评论曾说过一句话，一张录取通知书的重量，从不取决于纸张的厚薄或礼盒的精美，而在于它所承载的诚意与尊重。把“身份证”写成“身证份”，把“本科”印成“专科”，这不是什么生僻字、冷知识，这是最基础的文字校对工作。连这都做不好，那张纸上承载的诚意还剩多少，恐怕要打个问号。

有人可能会说，不就是个错别字吗，改过来不就完了。两所学校的回应也确实在往这个方向引导，不耽误报名，可以换新的，旧的还能留作纪念。听起来很体贴，但仔细想想，这个“纪念”对拿到错版通知书的学生来说，到底是纪念还是讽刺。一个学生高高兴兴拆开录取通知书，看到的是“身证份”三个字，那种心情恐怕不是一句“哭笑不得”能概括的。网友的评论说得很直白，连录取通知书都能有误，这种学院就是坑。还有人说，毕竟是大学的通知书，估计还要一审二审甚至三审，真的无语。这些声音未必全对，但至少说明了一个问题，公众对这类错误的容忍度正在急剧下降。

为什么容忍度在下降。因为这不是孤例。翻翻过往的新闻，录取通知书出错的事情几乎年年都有。2024年有高校把“录”字印成了“寻”字。再往前，学位证书印刷出问题、通知书地址不符的报道也不少见。年年出错，年年道歉，年年召回补发，形成一个完整的闭环。问题是，闭环走完之后呢。有没有人追问过，为什么同样的错误会反复发生。有没有人追究过，从拟稿到排版到校对到印刷到封装，这么多个环节，为什么没有一道关把住了。

兰州博文科技学院的工作人员说，“确实有一部分，是我们工作疏漏”。广州职业技术大学的回应也差不多，“证书印制有误”。疏漏、有误，这些词听起来很轻巧，轻巧到像是不小心打翻了一杯水。但录取通知书的印制不是一个人关起门来就能完成的事，它涉及多个部门、多个环节、多个人手。一个环节出了错，后面所有环节都没有发现，这说明什么。说明整个流程中所谓的审核、校对、把关，很可能只是写在纸面上的制度，在实际操作中早就形同虚设。

有人把这类错误归结为“责任心不强”。责任心当然是一个原因，但恐怕不是全部。更深层的问题在于，一些高校对录取通知书这件事的认知还停留在“走个形式”的层面。在他们看来，通知书就是个告知工具，内容没错、印章没错、能报到就行了，至于上面有没有错别字，不重要。这种认知本身就是对学生的轻慢。一个连发给新生的第一份正式文件都懒得认真核对的高校，你能指望它在接下来的四年里对学生有多上心。

广州职业技术大学在给学生的短信中说，“对于此次失误给您带来的不便，我们深表歉意”。不便。这个词用得很妙。把“本科”印成“专科”，在家长和学生心里激起的恐怕不只是“不便”那么简单。那是焦虑，是恐慌，是对这所学校专业性的瞬间怀疑。一所学校连自己是什么办学层次都能印错，你让家长怎么相信它能教好学生。

两起事件发生后，相关话题都上了热搜。网友的调侃和批评铺天盖地。这未必是坏事。舆论的关注本身就是一种监督，它在提醒所有高校，录取通知书这件事不能再这么稀里糊涂地糊弄下去了。中青评论曾指出，通知书、毕业证“印错”本身已把大学精神刺出了个“空洞”，而校方管理者仍只是把它轻描淡写成“不小心”。这个判断放在今天依然有效。空洞在那里摆着，不是道个歉就能填上的。

要填上这个空洞，光靠事后的补救远远不够。真正需要的是从根子上改变对录取通知书的认知。它不是一张可以随意涂改的草稿，它是一份具有法律效力的正式文件，是一所高校学术尊严和行政能力的直接体现。把这个认知立住了，后续的流程优化、责任追究、制度完善才有了真正的动力。否则，今年道歉的是这两所，明年道歉的可能就是另外两所。循环往复，没完没了。

两所学校的回应还有一个共同点，都强调了“只涉及很少一部分”。这个表述像是在安慰公众，问题不大，影响面有限。但问题的严重性从来不取决于影响面的大小。哪怕只有一份通知书印错了，对拿到那份通知书的学生来说，就是百分之百的伤害。以“量少”来消解错误的严重性，这种思维本身就是在回避真正的问题。

录取通知书上的每一个字，都代表着高校对学生的承诺和尊重。把字写对，是最低的要求，也是最基本的态度。如果连这都做不到，那些写在招生简章里的办学理念、育人目标，又怎么能让人信服。高校的门面，从来不在宏大的校门和气派的图书馆里，就在这一张薄薄的纸上。门面丢了，找回来不容易。但愿这两次“翻车”能让更多高校警醒，别再让下一届学生拿到的通知书，成为下一个被吐槽的素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