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刊记者 关俊龙
999元,六天五晚,吃住玩全包。这个价格在任何一个正常的旅游成本核算体系里都立不住脚。总台《财经调查》的记者在网络直播间下单时看到的宣传很诱人,“纯玩无购物、无自费”,全程仅两处购物点,自愿消费。抵达昆明签合同,签约主体变了,合同细则里的购物场所从两处变成了四处。一趟走下来,旅行社从四家变成了五家,四分之一的时间耗在购物门店里。
云南省文化和旅游厅在节目播出当晚发布通报,表示已组织有关州市对涉事旅行社、导游、购物场所开展调查,一经查实将依法依规严肃处理。通报措辞干脆,没有推诿,但通报之后呢。
这趟旅程的运转方式值得拆开看。网络销售方是湖北爱旅纷途国际旅游有限公司昆明第一分公司,中间对接方是云南傣遇国际旅行社有限公司,合同签约主体是山东未来国际旅行社有限公司昆明分公司,落地地接由丽江鸿辉旅行社负责。四家机构层层分包,游客根本搞不清自己到底在和谁交易。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旅游法》第六十条,旅行社订立旅游合同应当在合同中载明委托社和代理社的基本信息,保障游客知情权。可新任导游连自己所属旅行社的全称都不愿透露。
更隐蔽的是资金流向。云南云亚国际旅行社有限公司负责人向记者拆解了行业内的“负团费”模式。组团社为了揽客,先亏本收客。游客签约后,组团社把有消费能力的成年游客移交给地接社时,不仅不结算接待成本,甚至还要向地接社多收一笔费用来实现盈利。地接社从接团第一天就背着亏损上路,只能靠游客购物和自费项目的回扣来填坑。具体能赚多少全看运气,业内管这个叫“赌团”。为了分摊风险,同一个团被拆分成多段,交给不同的地接社依次接手,逐层分摊亏损。
这不是经营模式,这是赌博。
赌的是游客的消费意愿,赌的是游客在高压下的屈服程度。而筹码,是每一个参团游客的时间和尊严。
导游从第二天上午就开始铺垫。抱怨团费低,抱怨自己亏本,暗示游客得靠购物帮他填平亏损。言语里夹杂着侮辱和恐吓。“你交了多少钱你自己心里非常清楚,连这一路行程的吃喝拉撒成本钱都不够”。“这个东西不能买,导游是有回扣的……你内心怎么这么肮脏?一路行程你都在做搅屎棍”。进入翡翠购物环节,导游直接定规矩,每个人都必须买,否则不能离开商场。记者坚持不消费,先被销售人员请到店外,线上旅游管家打来电话要挟,说不参与购物就取消住宿、取消景点、按擅自离团处理。店员堵在卫生间门口道德绑架,线上管家发语音嘲讽。“做人要讲良心,导游带团需要这个金额考核,你今天就算买个780元,金额肯定达不了标”。翡翠业绩不理想,鲜花饼顶上。第五天黄龙玉卖场、药材门店接着来,导游话里话外一个意思,不购物不安排吃饭。
这不是旅游,这是有组织的精神围猎。
湖南云滇国际旅行社有限公司负责人向记者透露了圈内的惯用套路,把银器卖场、商铺包装成非遗展馆或文化博物馆混进行程,这叫“纯玩擦边”产品。从宣传到合同到实际行程,每一个环节都在制造信息差,每一个环节都在利用信息差获利。游客以为买的是风景和服务,实际买到的是被反复转卖和反复施压的资格。
云南并不是没有整治动作。2026年1月,云南省人民政府办公厅印发《云南省进一步加强旅游市场诚信建设10条措施》,明确对组织或承接“不合理低价游”、有欺客宰客、强制购物等违法违规行为的经营主体依法依规严肃查处。武定县文旅局3月召开专项整治工作会,提出对报价明显低于成本的线路一律叫停。云南省旅行社协会2月发布行业自律倡议书,将对组织不合理低价游、强制购物等严重失信行为启动行业通报机制。8月14日,云南省文旅厅刚约谈通报了全省投诉量排名前50的旅行社。两天之后,央视的镜头就对准了这条灰色产业链。
政策和现实之间的裂缝,不是靠一纸通报就能填平的。低价团能存活,说明它背后有完整的利益链条在运转。直播间里挂着营业执照的公司、层层转包中每一个赚差价的中间商、靠回扣活着的导游、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购物场所,缺了任何一个环节,这台机器都转不起来。而支撑这台机器运转的,是对游客的精准筛选和对规则的系统性绕过。
云南省文旅厅在通报里说,“感谢媒体关注监督”。这句话真诚,但分量不够。媒体的监督是外部的推力,旅游市场的净化最终要靠内部的制度刚性。约谈50家旅行社、出台10条措施、发布典型案例,这些动作说明监管层清楚问题在哪。清楚不等于解决。当一家地接社从接团第一天就注定亏损,当导游的收入完全仰仗购物回扣,当“纯玩”可以被包装成“纯玩擦边”,整个行业的底层逻辑就出了问题。
央视的镜头撤走之后,直播间里的999元低价团还会不会挂出来。购物场所会不会换个招牌继续混进行程。被约谈的旅行社会不会换了个名字重新上线。这些问题,一份深夜通报回答不了。
旅游是云南的金字招牌。金字招牌不是喊出来的,是每一趟行程、每一份合同、每一次服务堆出来的。游客带着期待来,带着被羞辱的记忆走,这样的口碑积累下去,再亮的招牌也会锈蚀。整治不能止于通报,调查不能止于查处几家涉事企业。得把“赌团”这两个字从行业的词典里彻底划掉,让旅游回归旅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