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本刊编辑部
曾经，灵活就业在不少人眼中约等于“找不到正经工作去打零工”。如今，这一印象正被彻底颠覆——陪诊师、宠物护理/伴宠师、互联网医生、游戏代打……新职业层出不穷，从业者规模已达2亿人。他们的劳动轨迹嵌入城市“毛细血管”，从“城市过客”变为“治理参与者”。
如今，灵活就业不再是边缘选择，而成为就业版图中的重要板块。但这一群体的真实面貌究竟如何？今年2月，暨南大学经济与社会研究院与智联招聘联合发布的《2025中国新就业形态报告》（下称《报告》），系统勾画了他们的“新画像”。
职业“新画像”
《报告》显示，2025年新就业形态供需两端同步扩张，招聘职位数同比增长15.1%，求职人数同比增长11%，成为稳定就业结构的重要动能。细分来看，基于位置的新就业形态职位数增速突出，达28.9%，而基于云端的职位数基本与上年持平。在线技能交付类职位数更是以58.7%的同比增速领跑。求职端同样呈现分化特征，基于位置的新就业形态求职人数增长19.3%，基于云端的新就业形态求职人数增长9.2%，不同群体的就业偏好差异显著。
地域分布上，新就业形态呈现鲜明的城乡分化特征。近七成的位置型新就业形态招聘需求集中在一线和新一线城市，其中新一线城市占43.7%，一线城市占25.4%。这类依赖本地化、即时性服务的岗位，对人口规模和订单密度要求较高，一线和新一线城市完善的基础设施与旺盛的消费需求成为其生长的天然土壤。与之相反，云端型新就业形态打破了地理限制，招聘需求向三四线城市下沉，新一线城市占34.2%，三线及以下城市占30.4%，一线城市仅占13.3%，让更多中低线城市劳动者共享数字经济红利。
岗位门槛与薪酬水平呈现结构性差异，成为求职者选择的重要参考。位置型新就业形态以低门槛为显著特征，88.7%的岗位不限学历，95.7%的岗位不限经验，网约车类、配送类和生活服务类“不限学历”占比分别高达98.7%、86.7%和94.8%，短期培训即可上手的特性让其成为就业“蓄水池”。
薪酬方面，位置型岗位以中高收入为主，超八成职位平均月薪在8001至15000元之间，其中家政服务类73.5%的岗位月薪集中在10001至15000元区间。云端型岗位则门槛相对较高，46.9%的岗位不限学历，55.9%的岗位不限经验，但高收入潜力显著，在线医疗岗位超三成月薪在15000元以上，为知识型劳动者提供了增收路径。
新兴职业的爆发式增长成为新就业形态的一大亮点。游戏代打陪练岗位以283.2%的同比增速领跑，98.1%的岗位不限学历，95.9%不限经验，平均月薪9188元，成为青年灵活就业的热门选择。宠物护理/伴宠师职位数增速达67.9%，76.2%的岗位不限学历，但52.3%要求1至3年工作经验，实操能力成为核心竞争力。互联网医生岗位增速47.4%，平均月薪超20599元，超六成岗位要求大专及以上学历，同时47.7%的岗位不限经验，兼顾专业性与灵活性。陪诊师、线上旅游策划、投流优化师等职业也保持稳健增长，满足了市场多样化需求。
求职者特征呈现清晰的群体分化，职业流动的路径依赖性显著。性别方面，位置型新就业形态男性占75.4%，网约车类和配送类男性求职者占比更是高达90.9%和85.6%；云端型则女性占比60.2%，网络电商类、知识服务类等岗位女性占比均超六成，灵活的工作模式更契合女性需求。年龄分布上，云端型岗位吸引了大量年轻人，21至30岁求职者占65.1%，直播类岗位16至20岁求职者占18.5%；位置型岗位则承担起“就业兜底”功能，46岁及以上求职者占17.3%，为中高龄劳动力提供了重要就业渠道。
学历背景同样影响就业选择，云端型新就业形态求职者中本科学历占47.4%，位置型则以中低学历为主，高中及以下学历合计占37.8%。位置型岗位中也有相当比例的高学历求职者，网约车、配送和生活服务类本科及以上学历占比分别达26%、20.5%和31.8%，反映出就业观念的多元化转变。职业流动方面，传统线下服务行业劳动者更易流向位置型岗位，数字化、现代服务业劳动者则倾向于云端型岗位，技能延续性与路径依赖性成为职业选择的关键逻辑。
就业新引擎
从招聘职位数与求职人数呈现“双增”态势，到陪诊师、宠物护理/伴宠师等典型新兴职业需求持续增长，再到不同类型岗位的准入门槛呈结构性分化……这一趋势表明，新就业形态在拓宽就业渠道、优化人力资源配置等方面正发挥日益重要的作用。
“新就业形态是就业领域的新质生产力。”首都经济贸易大学劳动经济学院副教授、中国新就业形态研究中心主任张成刚的判断，道出了这一新兴就业模式的核心价值。
当前，我国就业市场的核心矛盾正从总量压力转向结构错配。人力资源社会保障部党组书记、部长王晓萍指出，人工智能等新技术快速发展，岗位需求加快调整，结构性就业矛盾日益凸显。“有活没人干、有人没活干”的现象，正是这一矛盾的集中体现。
在张成刚看来，新就业形态通过提供多层次、分梯度的灵活入口，成为弥合供需缝隙的关键力量。“高质量充分就业并不等同于统一标准的稳定就业，而是强调可获得、可持续、可改善的就业机会。”新就业形态正在将就业从岗位占有重塑为机会获取，将收入来源从单一工资拓展为多元劳动性收入。
新就业形态正成为拉动就业的强劲引擎。宠物经济持续升温，带动产业链快速扩张，一家宠物食品企业今年初扩招1200余人，同比增长34.7%。新能源汽车行业更是“用工大户”，一家整车企业用工规模从7000人增至11000余人，产能扩容的背后是岗位的爆发式增长。清洁能源领域同样势头不减，一家新能源公司今年新增用工超3000人。从新能源运维工程师、储能系统设计师到光伏组件质检师，新兴职业快速普及，打破了传统产业的就业壁垒。这些数字传递出一个清晰信号：产业升级正在创造大量高质量就业机会。
另外，新就业形态也正推动创新模式发生深刻变革。“新就业形态不仅是适应新产业的产物，更是赋能并推动新质生产力发展的关键力量。”张成刚说。在“平台+个人”的模式下，创新已不再局限于少数企业的高成本内部活动，而是通过平台将复杂任务分解为众多可参与、可组合的微小单元，分散于大量个体的实践中，形成持续涌现的创新生态。
展望未来，张成刚认为：“随着大模型、智能体等技术的深度应用，大量重复性工作将重组为AI驱动的任务模块，个体则转向更具创造性的价值创造。人工智能不仅是替代劳动的工具，更是放大个体能力的关键支撑。”
在他看来，“AI+产业应用”、智慧康养服务等领域有望成为就业增长的新蓝海。此外，随着县域经济的发展，就业形态也将从单向流动转向本地化与远程化并存的复合格局，催生诸如县域即时配送与同城仓配调度员、农村消费与农产品上行相关职业等新兴岗位。
治理“新力量”
随着就业渠道的日益拓宽与就业形态的日益丰富，作为就业“新生力量”的新就业形态从业者们，已全面渗透进人们的日常生活，成为社会生活中活跃的“细胞”，其劳动轨迹也已深度嵌入城市空间的“毛细血管”。如今，他们已逐渐从“城市过客”转变为“治理参与者”，生动诠释了一种融合的“共建共治共享”新实践。
刚避开路上的碎石，重庆网约车司机老胡将车停在路边，熟练地点开平台软件，即刻上报安全隐患，同时在车队群里发了个定位说：“这个路段有碎石，大家注意了！”
熟悉老胡的都知道，他是个热心肠。三年前，一位乘客突发心脏病，他一脚油门赶到医院，帮助乘客转危为安。打那以后，细心的老胡便在车上备了个急救药箱，还张罗40多名司机一起参加应急处理知识培训。
“谁还没个难处？能帮一把是一把，我们也是城市治理的一分子。”老胡说。
如今，像老胡这样的新就业形态劳动者化身一个个“平安瞭望者”守护城市安全。在重庆两江新区，当地党委社会工作部门等通过党建引领快递员、外卖骑手、网约车司机担任“流动网格员”，通过“随手拍”实时反馈问题，累计上报安全隐患、环境问题200余件。
网约车司机将“车轮轨迹”转化为“治理足迹”，电商从业人员则用一根网线助力乡村振兴。在安徽砀山，当地姑娘汪率真通过直播让家乡的酥梨走出“深闺”。
砀山酥梨名扬天下，但成熟期集中、不易保鲜，好梨难销。为推广家乡酥梨，汪率真做起直播带货。从磕磕巴巴卖自家梨开始，到落落大方推销全县酥梨，凭借实诚的直播风格，她和团队累计为家乡销售砀山酥梨、西瓜等水果超百万斤，为约200人提供了就业岗位。
……
越来越多“双向奔赴”正在悄然发生：重庆市，滴滴平台成立17个网约车司机流动党支部，组建“红旗方向盘”先锋车队，在防汛救灾等事件中积极响应；河南三门峡市，新就业形态劳动者化身“城事观察员”活跃在大街小巷，参与基层治理；山西太原市，新就业群体组成“帮办团”，与社区空巢老人、行动不便的居民“结对子”……越来越多地方正以党建为引领、以服务为纽带、以共治为目标，引领广大新就业群体爱岗敬业、奉献社会。
“作为新就业形态劳动者，我会继续努力，让更多人看到我们的风采。”汪率真说。如今，新就业群体不断成长蜕变，已然成为新时代经济社会发展不可或缺的重要力量。
新就业形态从业者们的奋斗身影，共同勾勒出民生保障与创新发展的生动图景。未来，相信在政策支持、平台赋能、制度保障等的多重护航下，新就业形态必将持续释放就业潜力、激发创新活力，为中国式现代化书写更加温暖的民生答卷。（相关资料来源于微信公众号“经管院之声”、新华社、《民生周刊》等）
知识链接：
我国的“灵活就业”概念源于国际劳工组织的“非正规部门就业”概念。国际劳工组织在1972年《就业、收入与平等：肯尼亚增加生产性就业的战略》研究报告中，首次提出了“非正规部门就业”的概念；在《世界就业报告1998—1999年：经济全球化背景下的就业能力培训的重要作用》中进一步明确了“非正规部门”的含义：“非正规部门”包括雇佣工人的小企业、主要利用家庭成员劳动的家庭企业和自谋职业者。在过去的几十年时间里，“非正规部门”的概念和内涵也在不断演进。总之，国际上“非正规部门就业”主要是指那些参与规模小、资金少、技术和技能要求不高、收入不稳定的生产经营服务机构的从业者以及自雇型就业等经济活动。
从字面上看，“非正规就业”有贬义之嫌，我国官方不主张使用“非正规就业”概念，而更倾向于用“灵活就业”概念。
究其本质，灵活就业是劳动力资源与生产要素在供需条件约束下形成的一种特定生产服务方式和工作形态。虽然这一概念在我国被正式提出的时间较晚，但作为一种事实存在却伴随着我国经济发展的全过程，从农业经济时代的零工劳动，到工业经济时代的灵活就业现象，再到数字经济时代的新就业形态，不同经济社会发展时期有不同的表现。
进入本世纪以来，以移动互联网技术为依托的信息流，以快速交通网络为基础的物质流，以点对点移动支付方式为基础的资金流，以及基于自由择业制度的人员流，通过交互平台建立了更加开放共享的资源与机会配置机制。经济社会发展要素的高度流动性引领了社会生产和商业沟通方式的新变革，改变了企业的组织架构、生产组织方式，工作的时空边界不断被重塑。灵活就业的概念更为泛化，其工作内容既延续了短期性、项目性、碎片化、灵活性的传统特征，又兼具远程化合作、知识技能应需即时分配的新兴特征。以新就业形态为主体的灵活就业，在就业资源机会配置机制、生产契约关系、工作表现形式、价值理念和职业群体构建等方面都表现出新的特征。
本文刊登于《记者观察》2026.8(上)第22期 总第714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