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刊记者 关俊龙

江苏徐州铜山区叶庄村的污水处理站已经空转了好几年。这座小村庄常住人口仅三十余户，日常污水产生量远远不够支撑一座污水处理站的正常运行。但设备不能停，停了就是“未运行”，就是考核不合格。于是运维人员想出了一个办法，让罐体里的存水反复循环，让机器一直转着，让电表一直跑着。日耗电从正常的5度飙升到10度，一年下来白白浪费3600多度电。

这不是哪个村独一份的事。央视《财经调查》记者走访了铜山区叶庄村、鹿庄村、瓦房村、上周楼村等多个村庄，污水处理站都在通电运转，管网里却几乎没有污水可收。拾段村那边的事更让人想不到。这里的污水井水位高达两米，已经明显高于村民入户排水管道的管口标高。井内高位积水形成顶托压力，生活污水排不进公共管网，管网里的污水反而倒灌进村民家中。为了减轻异味和污水漫流，村民自发用水泥封堵井口，渗漏问题依然没有解决。排水无路可走，村民只好自己改道，把生活污水直接排进沟渠。

一个花了钱的治污工程，最后变成了致污工程。

问题出在哪里。表面上看是技术选择失误。叶庄村只有三十余户，产污量低，管网确实难以收集到有效污水。《关于进一步推进农村生活污水治理的指导意见》写得清清楚楚，农村污水治理必须因地制宜、分类施策，综合研判村庄常住人口规模、实际污水产生量、居住分布特点、收集难易程度，严禁“一刀切”统一建设、统一规格。但这些规定在基层执行时被搁置了。一个三十多户的小村庄，被套用了统一规格的污水处理站建设标准，建起来的设备无污水可处理，只能靠空转维持“运行状态”。

拾段村的问题则走向另一个极端。村庄没有配套雨污分流设施，村级污水处理站设计体量偏小、处理容量有限，雨水汇入管网后远超设备设计处置负荷，导致积水存水、井口冒水常态化发生。管网铺设路段还普遍出现路面不均匀沉降、塌陷、开裂等破损情况。村民找来挖掘机挖开塌陷路面，发现地下污水管道四周没有砂石回填，全部是原生泥土。而《给水排水管道工程施工及验收规范》明确规定，管道位于车行道下，沟槽回填应先用中、粗砂将管底腋角部位填充密实，再分层回填到管顶以上500毫米。施工方连最基本的技术标准都没有执行。

洞山村的事，还得接着往下问。2020年铜山区投入6500万元用于9个行政村的管网完善和15个行政村的污水治理覆盖工程，洞山村当年建成了村级污水处理站，财政投资概算191万元。但全村配套收集管网迟迟没有落实。没有收集管网，污水进不了站。村庄内部没有布设收集管网，却有一段污水主管网建在村外河道大堤上，高出村庄地面约4米。依靠重力自流，低处的村庄污水根本流不上去。这段堤坝管线是一段孤立管道，既没有向村庄延伸的支管，也没有农户接入户管。村民多次举报后，施工单位加装了3台提升泵，但记者追踪发现设备并未正常工作，沟渠内的污水未经处理就直接流入了京杭大运河。

洞山村污水处理站建成后，村民一天都没用上，但自来水费里却多了一笔污水处理费。每吨征收0.35元，自2025年3月起新增。供水站工作人员说，这笔钱“直接上边就划走了”。钱收了，污水处理站却在那里闲着，污水照样直排。

面对记者的疑问，洞山村村委会工作人员说“不是我们管的”，污水处理站运营工作人员说“我只是运营单位运维的，前期修建的事情你得去问业主”。建的人不管用的人，用的人不管建的人，推诿扯皮之间，191万元的财政投入变成了村口一座无人问津的建筑。

这种局面的形成，有着清晰的制度逻辑。2022年1月，生态环境部等5部门联合印发《农业农村污染治理攻坚战行动方案（2021—2025年）》，明确到2025年农村生活污水治理率要达到40%。2023年，生态环境部又联合农业农村部印发指导意见，要求进一步提高治理水平。截至2024年底，全国农村生活污水治理率已达到45%以上，提前完成了目标。

数字达标了，但达标的方式值得细看。叶庄村的污水处理站在空转，设备一直开着，电表一直在转，在统计口径上它是在运行的。洞山村的污水处理站有硬件、有场地、有设备，在报表上它是建成的。拾段村的管网已经铺设完毕，在验收文件里它是完成的。这些工程在纸面上都合格了，在现实里却制造着新的问题。

《指导意见》里其实预留了灵活空间。文件提出以污水减量化、分类就地处理、循环利用为导向，确定“三基本”治理成效评判标准，基本看不到污水横流，基本闻不到臭味，基本听不到村民怨言，优先采取资源化利用治理模式。多地实践表明，资源化利用模式的建设成本和周期较集中式污水处理设施模式均减少50%以上，年度运维费用缩减96%以上。完成农村生活污水治理的行政村中，资源化利用模式已经占到约五成。

但这些政策导向在基层落地时走了样。一些地方更倾向于选择看得见的工程，建站、铺管、立牌子，这些都是可以被检查、被拍照、被写进汇报材料的东西。资源化利用虽然成本低、效果好，但它分散、灵活，不容易量化考核。于是资金流向了集中式设施，而集中式设施又因为脱离实际而闲置。叶庄村的3600度电，拾段村的污水倒灌，洞山村的191万元闲置工程，本质上是同一个问题的不同面相。考核指挥棒指向了工程建设量，而不是治理实效。

节目播出当晚，徐州市铜山区连夜成立由生态环境、水务、农业农村等部门组成的联合调查组，工作人员当晚抵达相关现场开展调查和整改整治。通报称将依据调查结果依纪依法处置，接受社会监督。

连夜行动的效率值得肯定。但需要追问的是，这些工程不是一夜之间建成的，问题也不是一夜之间出现的。叶庄村的设备空转了好几年，拾段村的污水倒灌由来已久，洞山村的管网问题村民反映过多次。在这些漫长的日子里，监管在哪里，验收怎么通过的，191万元的财政资金拨付之后有没有人回头看。

农村治污不是建了就算数的事。一个污水处理站建起来，只是开始。管网通不通，污水收不收得到，设施能不能运转，运转之后有没有效果，这些才是真正的考核项。从“建成”到“见效”，中间隔着一整套技术判断、制度设计和责任落实。少了哪一环，钱都白花了，村民还是要继续被污水倒灌困扰。铜山区联合调查组的后续处置，值得持续关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