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刊记者 关俊龙

广州宾宾酒家最近摊上了一件事。有消费者在那儿吃宵夜，结账时账单显示150.6元，实收151元。多收四毛。小票底部印着一行字，“结账金额为四舍五入到元，请知悉”。消费者把预结单拍了照发到网上，事情就传开了。

这四毛钱，里面有名堂。消费者王女士当天晚上就和朋友去了越秀区大新西路上的这家酒家，吃完结账快十二点了，拿了小票就走。回家翻照片才注意到金额对不上，150.6元变成了151元。她说自己经常在广州的餐饮场所消费，从来没遇到过这种向上凑整的做法，何况商家还把这件事白纸黑字印在小票上，等于把多收钱变成了一条公开的规矩。

宾宾酒家不是什么路边小店。这家店1997年就开了，在越秀区经营了将近三十年，短视频平台和社交账号上被推荐过多次。一家老店，收银系统里设着向上取整的规则，小票上还专门印出来告知顾客，这不是收银员手滑，而是系统性的安排。

商家的回应很有意思。九派新闻的记者打电话过去问，接线人员说是因为收银系统没有升级，现在系统已经升级完了，不会再出现这种情况，还说已经把四毛钱退还给了当事人。收银系统没升级这个说法站不住脚。小票上明明白白印着“四舍五入到元，请知悉”，这说明向上取整不是系统出了问题，而是商家主动设置并对外公示的规则。系统升级能改掉一个被刻意打印出来的条款吗？

这就涉及一个法律上的关键问题。小票上那行提示到底算什么性质的东西。广东金唐律师事务所廖振宇律师说得很清楚，“反向抹零”实质上构成了变相加价，侵犯了消费者的知情权与公平交易权，而账单上的单方说明属于格式条款，不能作为商家擅自加价、免除自身法定责任的合法依据。说白了，商家自己印在账单上的那行字，不是消费者的同意书。你单方面设一个规矩，顾客不吭声就默认接受了，这套逻辑在法律上行不通。

《中华人民共和国价格法》第十三条第二款写得很明白，经营者不得在标价之外加价出售商品，不得收取任何未予标明的费用。根据《价格违法行为行政处罚规定》第十三条，违反明码标价规定的，可以责令改正，没收违法所得，并处5000元以下的罚款。多收四毛也好，多收四分也好，金额大小不影响违法性质的认定。

全国因为几毛钱被查处的案例不少。广东佛山顺德一家餐饮店，顾客消费156.9元，收银系统自动向上取整收了157元，多收一毛钱，监管部门查实后责令整改并立案调查。扬州一家糕点店多收顾客四分钱，被责令退还钱款、没收违法所得，还吃了2600元罚单。内蒙古乌达区一家水果店更典型，收银机从2025年8月底启用到2026年2月初，通过“四舍五入”在7027笔交易中累计多收消费者325.6元，最后被责令退款、调整系统，并处以罚款和没收违法所得。每一笔多收的钱单独看都可以忽略不计，积少成多，性质就变了。

宾宾酒家这件事特殊在哪儿。它不是偷偷摸摸地多收。小票上印着提示，摆明了告诉消费者“我们知道多收了，这是规矩”。消费者王女士说得很直接，“消费多少钱就该收多少钱，不能商家自己定规则，直接把零头往上进位”。这句话戳中了要害。定价权在商家手里没错，但定价规则一旦确定并明码标价，结账时就必须按标价执行。你标了150.6元，就不能收151元。想收151元，就把菜单上的价格全部改成整数，别留零头。

这件事还有另一面，不能一笔带过。事发后，网友拒绝了商家退还的0.4元，不索要退款和赔偿，只要求监管部门依法依规处理。市场监管部门已经上门对商家开展检查并作出告诫。广州市越秀区市场监督管理局的工作人员回应称已受理投诉，正在依法办理中。消费者不要那四毛钱，要的是一个说法。他的态度很明确，认可商家推出优惠折扣的行为，但计费规则应当提前明确告知消费者，不应私自进位扣费。

移动支付普及到今天，角、分早就不是找零的障碍了。手机上付150.6元，和付151元，操作上没有任何区别。拿“四舍五入方便结算”当理由，在现金时代勉强说得过去，现在是2026年，这个借口已经不成立了。乌达区那位市场监管所所长周锦钰说了一句话，“四分钱很少，但触碰了法律红线，侵蚀了市场公平，损害的是消费者对每一笔交易的信任”。这话不夸张。消费者不会因为被多收四毛钱就破产，但会因为商家在小钱上做手脚而对整个消费环境产生怀疑。

宾宾酒家的工作人员说相关部门已经严肃处理，餐厅今后会严格规范收费行为。门店目前正常营业。这个处理结果是轻是重，得看后续有没有正式的行政处罚决定。按照法律规定，责令改正、没收违法所得、5000元以下罚款，都在处罚裁量范围内。具体怎么定，考验的是监管部门的执法尺度。

对于广州这座城市来说，这件事不大，但也不小。广州每年接待大量游客，餐饮消费是城市体验的重要部分。一家开了将近三十年的老店在小票上公然印出“四舍五入到元”的提示，对外地游客来说，这可能是他们对广州餐饮的第一印象。消费者在帖子里说了一句话，他相信广州会优化相关服务，也欢迎大家来感受广州魅力。被多收了钱还替城市说话，这份善意不该被辜负。

商家搞优惠折扣，消费者是欢迎的。菜品打折、满减活动，这些让利行为没人反对。但让利归让利，计费归计费，两码事不能搅在一起。你可以在菜单上把150.6元改成150元，大大方方让利六毛钱。你不能菜单上写着150.6元，结账时按151元收，还告诉自己这是在执行规则。前者叫优惠，后者叫加价。区别就在那儿摆着。

四毛钱的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它关乎一家老店的信誉，关乎一个城市的商业环境，也关乎每一个消费者在扫码付款时那最后几秒钟的安心。市场监管部门已经介入了，接下来就看怎么处理。处理得好，这四毛钱就是一堂课。处理得敷衍，这四毛钱就是一根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