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刊记者 关俊龙

广东汕头市民赵先生这两天心里堵得慌。他骑电动车上下班，总觉得路上颠得厉害，停下来仔细一看，一条三百米长的路上竟然有二十六个井盖往下沉，平均凹进去四厘米，最深的能塞进一个拳头。按广东那边的窨井盖安全管理规定，高差超过十五毫米就算安全隐患了，这些井盖差不多超标将近两倍。

赵先生拿尺子量了量，越量越担心，老人小孩走这种路，一脚踩空可不是闹着玩的。他自掏腰包买了白漆，凌晨趁路上人少的时候，在七十多处沉陷井盖周围画上白圈，想着来往的人看见了能留个神，也算给相关部门提个醒。

白圈画完是9月10日凌晨，第二天上午城管部门的电话就打过来了。对方说他这么做违法，约他14日去建委大楼谈话。赵先生是个老实人，按时去了。

城管工作人员态度倒也不算凶，先肯定他心眼好，是为大家安全着想，接着按《城市市容和环境卫生管理条例》第十七条说路面画白圈影响市容，还给环卫工人添了活儿。工作人员补了一句，本来打算报警处理的，看他不是故意捣乱才没报，最后让他把标记全部清理干净。

赵先生从14日下午开始擦，擦到17日才弄掉一半，剩下的几十处白圈还留在路面上。

这件事传到网上，议论声不小。汕头市城管局19日出来回应，说已经对相关井盖落实整改，还表示“感谢热心市民的监督”。回应来得挺快，措辞也还算客气。可网友不太买账，有人问得直接，那几十毫米的凹陷到底存在多久了，之前有没有人管。

赵先生的做法确实有瑕疵。城市道路属于公共设施，个人没有执法权也没有养护职责，自己在路面上喷涂标记，按照条例第十七条，确实属于禁止行为。城管要求清理，条文上站得住脚。

这一点得认。但问题不能只看到这一面。赵先生标记的是沉陷井盖，这些井盖本身就是安全隐患，按照广东省的管理指引，高差达到十五毫米就算二类安全隐患，应当及时处置。他实测的那些井盖平均凹陷四十毫米，超出标准将近两倍，行人和骑车的经过稍不留神就可能出事。标记是临时的，修好才是根本。把白圈擦掉容易，把井盖修好才是正事。

城管部门说“本来打算报警”，这话听着让人不太舒服。一个市民看到路上有安全隐患，自己花钱出力做标记提醒路人，就算方式欠妥，也不至于到报警的程度。

真要报警，报的应该是那些沉陷超标井盖迟迟没人修的问题。好在城管最终没有报警，只要求清理，这个处理算是留了余地。可这余地里透着一股别扭劲儿。

赵先生的标记被当成“问题”迅速处理了，约谈、责令清理，流程走得干脆利落。那些沉陷了几十毫米的井盖呢，究竟存在了多久，为什么没有被同样迅速地排查和处置。一边是市民的善意被当成麻烦，另一边是真正的安全隐患无人过问，这个对比本身就说明了一些问题。

类似的事不是头一回发生。深圳有个“卷尺哥”，一个普通送货员，从二零二三年开始随身带着卷尺丈量街头的井盖、台阶、路桩，拍视频发到网上反馈问题。当地部门二十四小时内响应，一周内推动整改，两年多下来推动解决了上千条民生线索。河南新乡也有博主自发清理路面遗留地钉，一开始被工作人员叫停，舆论发酵后当地城管局公开道歉，承认沟通方式简单粗暴，随后在全区开展安全微隐患排查。三个地方，三种处理方式。深圳是接住了市民的监督，把它变成治理的线索。新乡是事后反思，道歉加整改。汕头这边呢，约谈、责令清理，至于井盖本身什么时候修，目前只看到城管局表态说要开展专项整治，具体进展还没有看到明确说法。

赵先生没有在镜头前哭诉，也没有说什么过激的话。他只是拿着一把L型直角尺，往井盖上一放，让来采访的记者自己看，凹陷有多深。他做标记的时候是凌晨，画的是白圈，心里想的是路过的人能看见，别踩空。

这份善意朴素得很，也实在得很。市民愿意站出来关注公共安全，是好事。管理部门的职责是把这份善意接住，该修的修，该换的换，而不是让发现问题的人自己去清理痕迹。白圈可以擦掉，但井盖上的凹陷不会因为标记没了就自动消失。真正需要被清理的，从来不是路面上的白色圆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