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刊记者 关俊龙

9月18日下午四点四十分，四川乐山五通桥区二码头小学门口。

四个穿着“护学岗”马甲的人手持器械站在校门两侧，路过的家长瞥了一眼，心里都清楚，这四位全是爷爷奶奶，年纪最大的张先生已经六十七岁。就在前一天，五通桥区教育局刚刚公开表态，已督促该校立即整改，取消强制排班，改为自愿报名，杜绝高龄老人顶岗、有偿代岗等现象。整改通知发出不到二十四小时，校门口的岗上站的还是老人。

护学岗这件事，说到底不复杂。学校门口上下学时段车多人杂，安排人维持秩序，本来是好事。二码头小学的护学岗工作制度写得清楚，每天邀请四名家长护学，时间是早上八点到八点二十，下午四点到五点二十。制度用的是“邀请”两个字，落到家长头上却是排班表。有家长说得很直白，不参加的话要专门给班主任说。这句话的分量，当过家长的都懂。不去，不是不能去，是不敢不去。孩子在人家手里，谁愿意为站个岗的事跟老师闹不愉快。

那么，双职工家庭怎么办？上班时间和站岗时间完全重叠，请假要扣钱，临时离岗要影响考勤。最后的办法就是让家里的老人顶上。张先生是替子女来的，他说“孩子们忙于生计，没有时间来，学校有通知，我就来了”。这句话里没有任何抱怨，但恰恰是这种理所当然的语气，暴露了这件事最不合理的地方。它已经变成了一种默认的规则，默认老人可以替，默认老人应该替。

六十七岁的人站在校门口护学，这件事本身就构成了风险。校门口人车混杂，电动车穿来穿去，老人的反应速度、身体的灵活度，都经不起任何意外。万一被蹭了、被挤倒了，算谁的责任？学校说提倡老年人不参与，尤其是六十岁以上的老年人就不要来了。可这个“提倡”和教育局回复里写的“杜绝高龄老人顶岗”之间，隔着多大的距离，校门口那四个穿着马甲的身影已经给出了答案。不是学校不想杜绝，是排班表上的人不来了，总得有人站在那儿。

在这里止不住要问，护学岗这件事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了家长的事？校园门口的安全，主体责任在学校和公安交管部门。《中小学幼儿园安全管理办法》写得明白，地处交通复杂路段的学校上下学时间，公安机关应当部署警力或者交通协管人员维护道路交通秩序。学校配保安、值班教师护导、交警疏导车流，这些都是制度里早就排好了位次的安排。家长志愿者参与，本应是锦上添花的补充，而不是雪中送炭的主力。可排班表一排，志愿者变成了固定编制，补充变成了替代，学校省了人力，家长担了责任，最该站在校门口的专业力量反而退到了后面。

教育局的回应其实说得很清楚，家长志愿者参与护学岗属于家校群防群治志愿服务，非法定强制任务，省、市教育部门均未规定家长必须强制参与。文件上的道理都对，可文件归文件，校门口归校门口。整改不是回一份回复就完了，得看第二天岗上站着的是谁。9月17日说整改，9月18日岗上还是四个老人，这说明整改只走到了纸面上。取消强制排班改成自愿报名，如果学校的实际操作还是把报名表往班级群里一发，家长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好意思不接龙，那自愿两个字就还是空的。

这件事也不是二码头小学一家的孤例。今年以来，多地学校取消了家长护学岗，江苏无锡、浙江诸暨、广东韶关都有类似动作，说明这个问题已经引起了广泛的注意。全国两会上有人大代表提出建议，明确禁止家长执勤的摊派模式，构建社会化的志愿补充渠道。方向是清楚的，问题在于落地。取消家长护学岗容易，取消之后谁来护，这才是真问题。如果只是把家长从排班表上拿掉，校门口的安全保障没有跟上，那取消就成了一种甩手。

护学岗的核心是护学，不是站岗。站在那儿的人能不能护得住，取决于站在那儿的人是谁，受过什么训练，遇到突发情况知不知道怎么办。六十七岁的老人在校门口站四十分钟，能起到的最大作用大概是让路过的车辆看到有人穿着马甲，稍微减速。这当然也有价值，但这个价值不应该由老人来承担。真正需要的是交警在高峰时段到位，保安持械立岗，值班教师佩戴袖标护导，家长在完全自愿的前提下量力协助。各归其位，各负其责，校门口的安全才不会是凑人数的形式。

张先生那天下午等到学生们走得差不多了才离开。他说这是第三次参与护学岗，知道规矩。一个六十七岁的老人，替子女站岗，还站出了经验。这件事让人心里不是滋味的地方在于，所有环节看起来都合情合理，学校有制度，教育局有回应，家长有困难，老人来帮忙，可合在一起就是不对劲。不对劲的根子在于，本该由制度解决的问题，被转嫁给了一个个具体的家庭，又被家庭转嫁给了最不该承担这份责任的人。校门口的白发，照见的不是老人的热心，是这条责任链上每一环的松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