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本刊编辑部
2026年是“十五五”的开局之年。开年以来,职业教育领域重要政策相继出台,改革实践持续深化,整体呈现从“规模扩张”向“质量提升”的发展态势。2月,教育部发布《关于深化职业教育教学关键要素改革的意见》,系统部署专业、课程、教材、教师、实习实训五大教学关键要素改革;6月,国务院印发《教育发展“十五五”规划》(简称《“十五五”规划》),明确未来五年教育建设目标,其中对职业教育作出系统部署。与此同时,《职业教育专业目录》增补发布、职业本科集中获批、产教融合共同体相继成立、AI技术融入教育教学体系、职业教育国际化合作持续深化等热点事件同步推进。
职业教育,正从“兜底教育”的刻板印象中突围,向下扎根产业土壤,向上延展成长空间。结合2026年以来职业教育发展动态和变化趋势,本文梳理了五个值得关注的重要变化,为理解职业教育发展脉络、把握教育改革方向提供参考。
专业“上新”,职教“向新”
职业教育是教育与产业的枢纽。专业设置跟着产业走,人才培养才能跟上时代步伐。2026年7月16日,教育部公布2026年《职业教育专业目录》增补结果,共增补27个职业教育本、专科专业,其中,高职专科9个、职业本科18个,涉及14个专业大类、20个专业类。
翻看名单,“人形机器人工程技术”“车联网通信技术”“氢能工程技术”“低空运输工程技术”等面向新兴产业和未来产业的专业方向尤为醒目。
“这次专业增补有三个鲜明特点:一是锚定国家战略,对接产业发展新需求;二是面向产业前沿,适应未来职业结构新变化;三是依托共同体、联合体平台,深化产教供需对接。”教育部职成司相关负责人介绍。
为助力产业向价值链高端延伸,生产性服务业新增技术经纪服务、低空运输工程技术等职业本科专业;为补齐民生服务短板,生活性服务业布局婴幼儿家庭养育与指导、旅居康养运营与管理等高职专科专业;同时,围绕机器人工程技术人员等新职业,增设人形机器人工程技术、数字孪生工程技术、车联网通信技术等专业。
“我们把产业一线真实需求、企业核心诉求转化为专业设置的依据。”教育部职成司相关负责人表示。
例如依托城市更新行业产教融合共同体,摸排建筑体检、结构加固等人才缺口,增设城市更新设计技术专业;再比如,依托德阳重大技术装备制造市域产教联合体,深挖精密探伤、智能质检等岗位刚需,增补智能无损检测技术专业。
自2021年新版目录发布以来,我国职业教育已累计增补专业169个,占目录总量的11%。经调研发现,从近年趋势看,职业教育专业设置正在发生三个转变。一是从被动适配到主动引领,例如,连续两年面向具身智能产业布局相关专业,提前为产业规模化发展储备人才。二是从单一岗位到全链协同,本次一体设计增补6个数字领域新专业,职业本科侧重系统集成,高职专科聚焦实操运维,分层育人。三是从粗放输送到精准适配,专业增补不是简单做“加法”,而是从供需匹配高度系统设计。
“我们不断加大职业教育专业设置调整优化力度,引导职业教育走出自我发展、自我循环的‘小逻辑’,走向服务经济社会、支撑国家战略的‘大逻辑’。”教育部职成司相关负责人表示。
体系版图“蝶变”,评价逻辑调整
职业教育的层次正在发生结构性变化。
7月6日,教育部发布《2025年全国教育事业发展统计公报》,数据显示:2025年全国共有中等职业学校6741所,中职招生369.93万人,在校生1118.77万人;全国本科层次职业学校达到87所,职业本科招生15.41万人,在校生51.83万人。
对比2021年的数据:当时全国中职学校为7294所,在校生1311.81万人;本科层次职业学校为32所,职业本科在校生12.93万人。换言之,4年时间里,中职学校减少553所,在校生下降193.04万人;而职业本科学校从32所增至87所,在校生攀升至51.83万人。
增减之间,表面上看是学校数量和办学层次的变化,但从深层看,是职业教育评价逻辑的系统性调整。
中职学校数量的下降,并不能简单解读为“职业教育不重要了”。恰恰相反,这一趋势反映出过去依靠生源分流、规模扩张和招生惯性维持运转的办学模式正在加速退出。
《“十五五”规划》明确提出,要办好“少而精”的中等职业学校,深化职普融通,拓宽学生成长成才通道。“少而精”三个字,已经指明了方向——未来的中职,不再是数量保卫战,而是特色、通道和出口的比拼。被挤压的不是职业教育,而是低适配、弱特色、出口不清晰的办学空间。
而与中职收缩同时发生的,是职业本科的持续扩容。这说明国家并非不需要职业教育,而是需要更高层次、更高质量、更能支撑产业升级的职业教育。产业升级之后,企业需要的不只是能操作设备的人员,而是懂技术、懂流程、能够解决复杂现场问题的高层次技术技能人才。这正是职业本科扩容的底层逻辑。
过去,人们习惯于用学历层次来理解职业教育:中职在底层,高职在中层,职业本科在更高层,应用型本科再上一级。但接下来的分层逻辑,将不再如此简单。未来的真正分层,不是看谁的名字更好听、牌子更亮、学历层次更高,而是看谁有功能、谁有能力、谁有清晰的出口:能交付升学通道的中职,仍有一席之地;能交付就业质量的高职,依然是主力军;能交付复杂技术能力的职业本科,才配得上新的办学层次;能交付产业服务的应用型本科,才能成为真正的地方能力平台。
产教融合,从“跟跑”到“共成长”
产教融合是职业教育的必由之路。
“十四五”期间,我国搭建了市域产教联合体、产教融合共同体等平台,以这些平台为抓手,推进产教融合的深化。然而,从当前职业教育产教融合的程度来看,虽然产教融合的意识已具备,相关政策和措施也已出台,但尚未达到理想状态,即产教融合的深度还不够。
2026年开年以来,国家级和地方层面的产教融合载体建设同步推进。6月12日,国家城市更新行业产教融合共同体在上海成立,60家企业、高校、职业院校参与,教育部部长怀进鹏出席并要求企业将真问题、真项目、真标准引入教学,院校做好行业标准与教学标准的融合。地方层面,四川建成15个省级市域产教联合体、33个行业产教融合共同体;山东省作为省域现代职业教育体系新模式试点省份,组建56个市域产教联合体和47个行业产教融合共同体。
载体建设的如火如荼,见证着我国持续推进职业教育产教融合深化的坚定步伐。《“十五五”规划》明确提出,布局建设100个左右国家市域产教联合体和20个左右国家行业产教融合共同体,围绕重点领域布局建设200个产教融合实训基地、20个左右未来实训中心。同时,建设60所左右高水平高等职业学校和160个左右高水平专业群。国家还明确鼓励行业龙头企业举办或参与举办职业学校。
但真正值得关注的变化不止于数量。“实现教育链精准对接产业链、人才链深度嵌入创新链”,《“十五五”规划》提出加快“新双高”建设,推动职业教育从“跟跑产业”转向“与产业共成长”。
产教融合正从“松散合作”走向“同频共振”的质变。过去很多校企合作停留在“签个协议、挂个牌子、偶尔派个实习生”的层面,企业参与积极性不足。而新的政策逻辑是:通过行政考核、产业链约束等非市场机制,倒逼龙头企业深度参与职业教育。例如,将职教合作纳入央企下属子公司班子绩效考核。政策还配套了“金融+财政+土地+信用”的组合激励,对产教融合型企业给予税收减免、用地优先等支持。
对院校而言,产教融合不能再停留在“要企业帮忙”的层面。职业院校校企合作的真正痛点,是自身技术服务能力不足,仅能提供基础人力输出,无法匹配头部企业的技术需求。院校要通过改进生产工艺、升级生产技术、提升产品质量,提升服务企业的技术附加值,才能促成可持续、有质量的校企合作。换句话说,院校得有“被需要”的价值,而不只是“被安排”的角色。
对企服机构而言,产教融合的深化释放了巨大的市场空间。100个联合体、200个共同体、5000家产教融合型企业——每一个都是需要专业化服务的场景。从产教融合方案设计、实训基地运营、课程共建到评价体系建设,企服机构可以扮演“连接器”和“翻译器”的角色,把产业需求翻译成教育语言,把教育供给转化为产业能力。关键在于,不能只做“中介”,要做“共建者”。
AI赋能,重塑教育形态
近年来,人工智能(AI)正加速融入教育领域。其中,职业教育正被AI深刻改变。据统计,近50%的高职院校已开设人工智能通识课,71.5%的职业院校学生将生成式人工智能用于知识扩展,67.33%的职业院校已应用AI提升教学效率……职业教育的AI浓度不断提升。
2026年以来,AI技术在职业教育领域的应用日益广泛,应用场景不断拓展,已延伸至专业建设、课程开发、质量评价等人才培养环节,应用程度持续加深。
4月,教育部等五部门印发《“人工智能+教育”行动计划》,提出推动职业教育传统专业智能化升级,该计划从国家层面系统部署AI与职业教育的融合路径。5月,教育部教育质量评估中心、中国高等教育学会联合印发《高等学校人才培养质量保障体系建设指南》,提出依托AI和大数据实现教学过程数据伴随式采集、质量风险智能预警,常态化、数据化过程监控的方向日益清晰。
在政策引导下,院校层面已有实质性探索:深圳职业技术大学先后出台《人工智能行动方案》《AI转型行动方案》《AI标杆学校建设方案》,全方位推进人工智能技术与学校教育教学深度融合;河南工业职业技术大学与科大讯飞合作建设AI职教平台,入选2026世界数字教育大会优秀技术解决方案案例,为AI技术在职业教育教学中的规模化应用提供了可参考的方案。
上述实践表明,AI技术的应用范围已拓展至人才培养的多个环节。在专业建设上,大数据和AI分析使产业需求感知更加实时,专业调整的动态性、前瞻性不断增强;在教学方式上,AI个性化学习路径、智能辅导、虚拟仿真实训推动传统课堂模式变革,实训成本有所降低;在教师能力上,AI被纳入教师资格考试和认证内容,开始辅助教师开展作业管理,推进智能批改、答疑和辅导……AI正在重塑职业教育的每一个环节。
对于职业院校而言,“AI+职教”不是“可选项”而是“必修课”,这场变革的终极目标,始终是培养出更多适应智能时代需求的高素质技术技能人才。
国际化步伐加快,合作内涵持续深化
在国际格局深度调整、全球产业链加速重构的背景下,“职教出海”是建设教育强国、服务大国外交和国际产能合作的重要战略部署。
2026年职业教育国际化步伐明显加快,合作模式不断丰富,在标准输出、体系共建、校企协同等方向持续推进,合作内涵持续深化。
从具体实践看,全国多地积极响应“职教出海”国家战略,结合地方产业优势与区位特点,密集出台政策、推进项目,将形成“教随产出、产教同行”的国际化格局。例如山东省实施职业教育海外班·墨学院建设计划,省内50所高职院校联合51家企业,在27个国家共建55所班·墨学院,初步形成品牌矩阵;重庆正牵头组建陆海新通道职教国际合作联盟、中非(重庆)职业教育联盟等,搭建跨区域职教合作平台,实现资源共享;广西依托中国—东盟教育交流周等平台,打造面向东盟的人工智能国际合作高地,推进“中文+职业教育”模式,助力中国—东盟命运共同体建设。这些实践表明,中国职业教育的国际影响力正在稳步提升。
而与早期单点突破、零散合作的状态相比,当前的职业教育国际化合作呈现三个发展方向:一是更加注重标准输出和本土化适配,而非单纯追求办学点数量的激增;二是合作范围从单个项目拓展至涵盖专业标准、课程体系、教材资源、师资培训、评价体系的系统性项目输出;三是合作内容从教育交流拓展至校企协同出海,服务中资企业海外用工需求。
《“十五五”规划》释放出一个十分明确的信号:职业教育国际合作已经进入更加注重质量、更加注重规范、更加注重品牌建设的发展阶段。
未来五年,谁能够建立高质量国际合作体系,打造特色品牌项目,形成可复制、可推广、可持续的发展模式,谁就将在新一轮职业教育国际化竞争中占据更加有利的位置。“职教出海”,已经从“有没有”进入“好不好”的新阶段。提质增效、规范发展、品牌建设和标准输出,将成为“十五五”时期职业教育国际合作最鲜明的发展关键词。
职业教育的五大显著变化勾勒出其清晰的发展路径:专业与时俱进,拓宽技能人才的发展赛道;体系版图“蝶变”,打通人才成长的天花板;产教融合走深走实,让人才培养与产业脉搏同频共振;数字化转型重塑教育形态,让职业教育与智能时代同步前行;“职教出海”,让中国技能走向世界舞台。
向下扎根——扎根产业、扎根区域,向上生长——打通上升通道、拓展国际空间、提升人才层次,这便是职业教育“十五五”突围的破局之钥。
本文刊登于《记者观察》2026.9(上)第25期 总第717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