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刊记者 关俊龙
安徽黄山景区,鱼灯表演正酣。一位老人掏出手机想拍下这一幕,点开相机的瞬间,屏幕被弹窗广告铺满了。他点那个看起来最大的关闭按钮,弹出一个新广告。再点,又弹一个。半分钟,跳转近二十次。鱼灯游远了,他什么都没拍下来。
央视《法治在线》对这起事件的报道,把老年人手机弹窗乱象重新推到公众面前。视频里还呈现了更多场景。有老人打电话时,弹窗盖住了拨号盘。有老人在微信里点开一个“伪装来电”广告,带声音的,关不掉。有老人看监控画面,弹窗挡了五次。
这些不是偶发的技术故障,是一套系统性围猎。
所谓“精准”,精准在哪里。部分App利用后台权限提高加速计和陀螺仪的灵敏度,老人手指稍微抖一下,手机就自动跳转到广告页面,甚至开始下载。关闭按钮故意做得又小又隐蔽,有的和背景颜色几乎融为一体,白底上的白叉号,老人视力本就不好,根本看不见。有的点击叉号反而跳转到广告详情页,越关越多。
中国互联网信息中心的数据显示,截至2025年12月,我国六十岁及以上网民规模已达1.73亿,互联网使用率超过百分之五十三。这批人是弹窗广告的重点目标。中国传媒大学教授王四新分析过这个群体为什么容易被盯上,老年人有空闲时间,有一点积蓄,网络辨识能力相对弱,对广告缺乏防备。针对老年人的广告已经做成了一个庞大的产业,产业链条很长。
围猎造成的后果远不止拍不成照片。浙江温州一位老人误触弹窗广告,因为默认开通了免密支付和自动续费,银行账户被小额多笔划走4800多元。北京一位七十一岁的母亲在百度App上刷到“走路赚钱”的广告,点进去连续跳转几个网页,最终弹出微信支付界面,199元被扣走。四川一位老人手机桌面被塞满了流氓软件,孙子上手清理,长按删除又弹出广告,前前后后花了四十多分钟,删了一百三十多个。天府新区消协在短时间内收到1800多件同类投诉,涉及金额140余万元。
弹窗广告为什么管不住。利益太大。以头部App为例,弹窗广告单日收入数万元到数十万元不等。而现行法律对未设置一键关闭标志的处罚是五千元以上三万元以下。广告主作为第一责任人,最高罚款十万。违法成本与收益严重失衡,平台自然选择“打游击”。风头紧时收一收,过去了再冒头。一种套路被叫停,换一种招数继续试探。
适老化改造在这件事上的表现让人失望。工信部2021年发布的《移动互联网应用适老化通用设计规范》写得清清楚楚,适老版界面、适老版App严禁出现广告内容及插件,不能随机弹出广告,新窗口必须设置易于关闭的按钮。但实际落地情况是,接近30%的App在“长辈模式”下仍然存在广告或营销性内容。大字体的壳子搭起来了,里面的陷阱一个没拆。更有甚者,个别平台把“长辈模式”当成了新的广告推送渠道,改造只做最低限度的合规动作,弹窗营销的红利一分都不肯放弃。
这就是问题所在。适老化不是把字体放大就够了。真正的适老化,核心是拆陷阱。通讯、拍照、查公交、挂号,这些老年人真正需要的基础功能,应该干干净净,不被广告劫持。中国政法大学教授郭旨龙提了一个思路,对以弹窗广告为主要营业目标的主体,罚款可以设为违法所得的一到两倍,罚到违法收益归零。中国社会科学院大学互联网法治研究中心主任刘晓春也说过,全链条压实责任,提高违法成本是关键。罚金跟违法所得挂钩,让弹窗广告赚不到钱,平台才会真正把心思花在产品的适老化设计上,而不是花在如何绕开监管上。
1.73亿老年人正在深度融入数字生活。他们用手机和子女视频,看新闻,拍风景,扫健康码。技术在快速迭代,对所有人的耐心应当是一样的。科技向善喊了很多年,老人点开相机拍一条鱼灯,这个动作本身就足够简单,不应该变成一场跟广告系统的搏斗。
鱼灯每年都会亮起来。希望下一次,老人举起手机的时候,按下快门就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