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刊记者 关俊龙
福建漳州卫生职业学院附属口腔医院10月8日停了晚间门诊。贵州道真自治县中医医院从10月1日起暂停夜间中医门诊。大方县达溪镇卫生院同一天停了全科医学科夜班,理由是设备年限到期老化、医务人员短缺。上海松江新桥镇和车墩镇两家社区卫生服务中心的夜间延时门诊也在10月1日同时停了。
更早的信号来自辽宁阜新。新邱区医院9月中旬宣布外科夜间门急诊全面停诊。院长陈健东对澎湃新闻说得很直白,外科值班医生只剩两个人轮班,夜间平均来的外科病人也就两个左右。两个人守一个夜班,一晚上看两个挫伤、崴脚、咬伤的患者,这条服务链上还挂着药房、检验、挂号收费,整条线都得跟着转。
这些医院给出的理由高度一致。优化资源配置。集中力量保障日间质量。听上去像套话。把几份公告摆在一起看,套话背后是同一个算术题。
夜间门诊的开支和白天完全不是一个量级。医生护士的夜班补贴要发,药房和检验科的人得在岗,后勤保障不能撤。可收费呢。挂号费跟白天一样。医保支付没有夜间倾斜。你晚上开一扇门,成本翻上去,收入原地不动。
医脉通有一篇分析把这件事讲透了。多数地区推行总额预算加点数法的医保支付方式,区域医保基金盘子是固定的。所有医院都增加服务量,总点数膨胀,每一点数对应的钱反而被摊薄。夜间门诊接的病种集中在常见病、慢病复诊、常规配药,这些项目在支付标准里权重本来就低。高成本配低权重,多做一例就多亏一例。
这不是哪家医院的管理问题。这是支付制度在末端传导出来的结果。
过去几年夜间门诊为什么铺得开。上面有延时服务的要求,考核里有便民指标的影子。医院把夜班排出来,牌子挂上去,数据报上去。至于有多少人真的在晚上来,来的都是什么病,这笔账很少被认真算过。有基层医院统计过,三个月排了六十次班,挂号一百七十六人次,平均每班不到三个人。为了这两三个人,搭进去一整条服务链。
更深一层的矛盾在分级诊疗。大医院开夜间门诊,有检验、有药房、有住院衔接,患者来了能一站式解决。基层卫生院开了夜班,检查做不了,药不全,患者来了也留不住。结果是大医院靠夜间服务虹吸了本可以在社区解决的慢病复诊。基层的夜间门诊反而成了摆设,开着门没人来,关了门骂声一片。
还有一个被官方口径轻轻带过的后果。普通夜间门诊关了,急诊通道保留着。这话没错。急危重症永远有地方去。可那些不算急、又确实需要晚上看的人呢。轻症、慢病复诊、开药、换药,这些需求不会因为夜间门诊关了就在晚上消失,它们会涌向急诊。
急诊的收费比普通门诊高。急诊的资源是为抢救准备的。一个慢病患者半夜去急诊开降压药,占用的是一张本该留给胸痛患者的床位。医护要在急诊环境里处理大量非急诊诉求,文书量上去了,出错的风险也上去了。患者的负担更重,急诊的秩序更乱。这是一条可以预见的传导链。
停夜间门诊本身不是问题。问题是停完之后,区域里有没有承接。
达溪镇卫生院给了去向。夜间有需求可以去六公里外的坝子院区,那边夜班正常开。新邱区医院周边有阜新县人民医院和蒙医医院,车程五到十分钟。这些安排能不能真正接住分流,得看距离、看交通、看居民的实际选择。六公里在城里不算什么,在乡镇夜里没有车的时候,六公里就是一道门槛。
真正值得追问的不是“为什么关”,而是“关了之后谁接”。便民服务靠情怀撑不住,靠行政命令硬撑也撑不久。一个夜班医生熬一宿,第二天日间门诊的质量必然打折。医院在人员和资金都紧的情况下,把有限的力量集中到日间,从医疗安全的角度说得通。
但说得通不等于做对了。正确的做法是分区域算账。分清哪里真有夜间刚性需求,该保的夜间门诊要保,保的方式不能是让医院自己贴钱。补偿机制要跟上,收费标准要体现夜间劳动的价值,医保支付要有区分。哪里夜间需求本来就稀薄,关了夜间门诊把患者引导到区域内的承接点,比硬撑一块全年无休的招牌实在。
把夜间门诊的存废跟“便民不便民”绑在一起,是考核指挥棒偷懒的产物。开了多少夜间门诊,不等于解决了多少夜间就医需求。不开夜间门诊,也不等于放弃了夜间服务责任。关键在于一个区域里,夜间就医的路有没有断。断了,就是失职。没断,换一种更可持续的方式运行,比让医护用命扛着体面。